家里来信说,家族中又有一个孩子考上了大学,一个孩子在中考中考了全县第五名的好成绩,还说家乡富起来了,农民手中有钱了,我不大相信。小村给我的印象是穷且思想的落后,在我任小学校长的时候,我一度因为孩子们不入学而犯愁,那时亲友邻居总是一句话,“咱的孩子不是念书的材料”。我的动员总是收效甚微,后来我自己也因为求学的缘故,离开了小村。“太阳还真从西边出来了”,亲友的邀请加上割不断的故乡情结,促成了我的小村之行。
进了小村,焕然一新的小村面貌,使我不敢相信这就是魂牵梦绕的故乡。小村的贫穷是我多年前就领教了的,记忆中的小村,全是没有变化的土坯房,有些人家甚至是茅草房,一到夏天,家家户户屋顶上绿油油的一片,农民在劳动的间隙还要上房顶拔草。如果遇到连天阴雨就更糟透了,屋里漏得跟屋外没有什么两样,一个很形象的说法就是许多人家连藏虱子的地方都没有。然而今天我的视野里已经找不到记忆中故乡的蛛丝马迹,家家户户是新修的瓦房,红砖青瓦的建筑掩映在绿树丛中,使我认为这里就是神仙的居处,或者就是陶渊明笔下的世外桃源了。十年前我写散文《妈妈的梦》的时候,里面有一段文字是这样写的:
“……有好多人进进出出,……锅里煮着白米饭,简直像雪一样……一座大瓦房,新的玻璃亮晶晶的,院子里开了花,好艳哪!门外是一垛柴禾……”
而今我分不清这是梦还是现实。
进了堂弟的门,屋里的设施更使我吃惊。全瓷的地板砖,装潢考究的屋顶,一应俱全的高档电器……我不敢相信这是一个农民的家,就是城里人也不过如此的奢华。没有变的是罐罐茶,一个瓦数不大的电炉子,一个泥罐子,弟媳端上了雪白的馒头。堂弟打开糖罐子一个劲地在杯子里加糖,口中喃喃地说:苦日子过去了,现在没有人喝苦茶。但是我却坚持要喝原汁原味的苦茶,寻找十多年前的苦茶情结,只好推辞胃不好,堂弟只好作罢。堂弟说,他家今年喝了50多斤白糖。我相信。
在小村看到变化最大的是农具。一路上,运输麦子的不再是架子车,而是一辆一辆的机动三轮车。堂弟说,当天割的麦子,拉回来就直接用脱粒机脱粒,我们已经跟芽面告别了。我离开家乡那年,因为连续多日下雨,割了的麦子不能及时打碾,束子上都长了嫩绿的麦芽。那时候,家家都是用木连枷打场,每天只能打很少的一部分。到夏天,家家最操心的就是天气。堂弟告诉我,小村四十户人家中,有三轮车的人家有三十九户,没有车的一家,孩子读大学,家里没有开车的人。摩托车要四十几辆哩,兄弟几个的,一人一辆摩托车。
小村没有变的是小村的道路。有些路边的人家,一户学着一户,把墙脚不断地向马路上延伸,路越来越窄。过多的三轮车使马路无法承载。路是文革期间修宽的,到现在多少年了就是没有人管,路中间被三轮车的磙子拉开了三道深深的沟渠。堂弟说,娃们车开得野的很,怕出事,但是还是经常的出事。堂弟提来了酒,是泸州老窖。然后他拿起手机,拨打电话喊其他的弟兄过来陪我。“你来了,只能到这个档次,咱乡下,有钱也买不到东西……”堂弟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