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城砖瓦半城诗
作者 张君宝
当清晨的第一缕光漫过甘州府城的飞檐,我正穿行在滨湖路车水马龙的烟火气里,这座名为甘州的城,从《甘州》大曲的苍凉意蕴中缓缓苏醒。青灰色的砖缝里还嵌着昨夜残留的露水汽,风一掠而过,就裹挟着几分祁连积雪的清冽凉意,又混进巷口早餐铺飘来的牛肉小饭香气。这便是我对这座城最鲜活的注解:一半沉在史册里带着厚重,一半浮在烟火里透着温热。

甘州的魂,早早就刻进了砖瓦沟壑之间。早年间建城时,没人能料到这座“河西咽喉”,会成为丝路上一颗钉住东西文明的坚实楔子。整座府城的格局本身就是一部活的史书:钟鼓楼的券洞里,千年之前车马曾踏过隋唐尘土,驮着丝绸与梵音往西域行去;府城城墙静静伫立,像一排沉默无言的老兵,守着“张国臂掖,以通西域”的旧梦。踩着青石板一步步往城中心走,脚下每一步都像踩进千年的光阴褶皱里,随手叩一扇半开的木门,都仿佛能叩响一段被尘封的故事。转过街角就撞见重建的甘州府衙,朱红的廊柱映着灰蓝的天幕,檐角的铁马被风一吹,叮咚声就漫过了整座城,恍惚间竟像听见旧时升堂的衙役呼声,顺着风飘到了很远的地方。这些砖瓦从来不是没有温度的死物,它们把来来往往的人生、起起落落的故事都妥帖收进缝隙里,等着每个路过的人,俯身就能拾到一段属于自己的诗意,恍然间才发现,原来这座城的文脉,从来都不是锁在博物馆玻璃柜里的陈列,而是一点点渗进每一块砖、每一片瓦的肌理里。

府城的人,最懂得把寻常日子过成诗。傍晚逛长寿街,那里的烟火气最是浓郁:新建的夜市让整个街区焕然一新,炒拨拉的油气混着孜然香顺着风裹过来,羊杂在铁板上滋滋作响,一口下去,鲜香辣气顺着喉咙落进胃里,连带着整个人都暖了起来,再来上一杯杏皮茶,润过干渴的喉咙,正好解了炒拨拉的热辣。坐在街边摆的小木凳上,看老板围着围裙在摊位前忙活着,熟客过来笑着打一声招呼,三两句闲话就裹着烟火气飘散开。逢年过节的时候更热闹,社火队的锣鼓能从街东头响到街西头,踩高跷的艺人扮着《西游记》里的角色,旱船姑娘的彩衣在风里翻飞,还有那原汁原味的“甘州小调”,不用扩音设备,清亮亮的嗓子一亮,整条街都能静静停下来听——“提起甘州城呀,实在有名堂,钟鼓楼呀,就在城中央……”这调子,我奶奶唱过,我妈妈唱过,现在依旧在甘州大地传唱。在非遗展览上,七十岁的甘州剪纸传承人陈奶奶,手里的小剪刀上下翻飞,没一会儿就剪出了一幅府城全景,鼓楼的辉煌、城墙的厚重,全都活灵活现。她说:“我剪的不是纸,是咱甘州的日子。”可不是嘛,这座城里的人,总能把平平淡淡的日子过出滋滋味,就像那碗招牌卷子鸡,面卷吸饱了鲜浓鸡汤,鸡肉炖得酥烂入味,一口下去,是日子的扎实安稳,也是日子的滚烫香甜。

夕阳把整座城晕染成温暖的金色,远处的祁连山顶覆着皑皑白雪,像戴了一顶雪白的帽子,近处的巷弄里飘来饭菜的香气,孩子们在广场上奔跑着放风筝,风筝线的另一端,牵在一双满是皱纹的手里——那是位老爷爷,正笑呵呵地望着身旁的孙子。风里飘来一阵悠悠驼铃声,那不是真正行进的骆驼队,是城市的巡游表演,可这声响,却像极了千年前丝绸路上荡开的绵长回响。我忽然想起《甘州府志》里的一句话:“甘州之胜,在于山川之雄,亦在于人文之厚。”是啊,这座城的美,从来不在一张定格的照片里,不在一段剪辑好的视频里,而在每一块城砖深浅交错的纹路里,在每一碗面食勾人的香气里,在每一个甘州人舒展明亮的笑容里。

如果你问我,甘州府城是什么?我会说,它是半城砖瓦半城诗,是千年丝路落下的一滴墨,是我们这些甘州人,无论走多远,一回头就能看见的故乡。愿更多人能走进这座城,摸一摸砖瓦的温度,尝一尝臊面的辛香,听一听甘州小调的悠扬——你会发现,这里的每一缕风,都藏着故事;每一寸土,都写着诗。(该作品获第二届“滨河九粮液杯·我眼中的甘州府城”原创作品大赛文学类二等奖)
